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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夜晚（第1页）

深夜。

秦念从材料所实验楼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几盏在雾气里晕出昏黄的光圈，照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她站在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槐花的甜味还在。但混合着夜雾的潮湿，变得有些沉闷。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从早上七点出门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七个小时。按照常理，她应该回宿舍睡觉。但她的脚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办公楼。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这间办公室她用了六年了，从她调到材料所的那天起。六年里，她换了三次办公桌的位置，换了两次窗帘的颜色，换了好几盆文竹——因为她总是忘记浇水，养死了一盆又一盆。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从来没有换过。

那是一幅毛笔字，写的是“行胜于言”。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她导师、物理学家周远衡教授八十岁生日时写的。周先生现在已经八十七了，住在中关村的一个老小区里，身体不好，很少出门。秦念每个月会去看他一次，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那里，听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

她推开门，打开灯。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桌上摊着今天联调会的资料，旁边放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那是她中午从会场拿的，一直没顾上吃。她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干了，嚼起来像在吃纸。但她还是慢慢地吃完了。

然后她坐下来，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今天的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

林远站在台上的样子，穿着那件大一码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讲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内容很扎实，每一个技术点都讲得很清楚。那个专家提问的时候，他回答得很从容，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他说“这是我们为了加快系统集成进度所做的技术选择”——这句话说得很聪明。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想起林远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什么都不懂，站在她办公室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年多的时间，他变成了一个能站在两百人面前做技术汇报、能从容应对专家提问的年轻人。这不仅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心智的成长。

而她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老师？领导？还是——

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不要想这些。她想。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林远上周交上来的诱骗态方法调研报告。三十多页，密密麻麻的计算和推导。她当时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觉得思路不错，但没有细看。现在，她需要认真地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