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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映雪斋烛,三窟之谋(同夜)
与护院房压抑的磨刀声截然相反,白府深处,白映雪的“映雪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精致的铜鎏金熏笼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松香。书案上,一盏明亮的玻璃罩煤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白映雪并未歇息。她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月白色杭绸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银鼠皮坎肩,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数日前在马车上的雷霆之怒和深深的疲惫,此刻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取代。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管家王有禄垂手侍立一旁,神情恭敬而肃穆。李老先生则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显然在消化白映雪刚刚讲述的惊险津门之行。
“……那佐藤,贪婪无度,睚眦必报。今日虽暂时退去,但两万五千银元,一月之期,如同悬顶之剑。”白映雪的声音清冷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更重要的是,权家那长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匹夫之勇,刚烈易折。今日之事,足见其心性难驯,隐患极大。”
李老先生放下茶杯,叹息道:“此子心中戾气深重,犹如未开锋的凶刃,稍有不慎,反伤己身。大小姐分而教之,用心良苦。只是这隔阂已生,恐怕……”
“隔阂已生,便由它去。”白映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乱世之中,情义是羁绊,也是软肋。我白家收留他们兄弟,是恩,亦是债。如今,该是他们为这恩情付出的时候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定州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向西北、西南、东南。
“王管事,”她转向王有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办三件事。”
“第一,动用我们在北平的关系,给傅三爷递个信儿,佐藤之事,请他务必在‘上头’周旋,务必拖住!一月之期,能拖多久是多久!银元……不到万不得已,一颗子儿也不能给那豺狼!”
“第二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晋南山区的一个点,“这里,我记得早年置办过几处不起眼的田庄和窑洞。你立刻秘密抽调可靠人手,带上足够的粮食、药材、布匹,还有……一部分不易引人注目的细软,分批悄悄转移过去!要快!要隐秘!把那里,打造成一处真正的‘退步’之地!” 她的眼神幽深,“狡兔尚有三窟,我白家不能把鸡蛋都放在定州这个篮子里。”
王有禄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是,大小姐!老奴明白,老爷已吩咐各家管事全力配合大小姐行事,定当办妥!”
“第三,白映雪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手指移向地图上胶东半岛沿海的一个小渔港,“山东那边,我们早年通过海运搭上的线,也该动一动了。派人过去,以收购海产、开渔行为名,暗中疏通关节,购置几条结实可靠的渔船。要能跑得远,经得起风浪的!海路……或许会是另一条生路。”
李老先生听得心惊肉跳:“大小姐,您这是……未雨绸缪到如此地步?难道局势竟已危如累卵?”
白映雪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城墙在风雪中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和洞彻:
“李先生,你没看见塘沽码头那膏药旗下的狰狞吗?没听见那枪栓拉动的刺耳声吗?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豺狼已经露出了獠牙,饿虎就在门外逡巡。定州这看似安稳的富贵窝,不过是风暴眼中的片刻宁静罢了。”
她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转身时,眼中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静和深远的谋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日那长子的刀,是祸,却也点醒了我。白家,不能再只做定州的白家了。这盘棋,得往大了下,往远处布!权家这对双子……” 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一个性烈如火,可砺为锋刃;一个沉静似水,可琢为智珠。虽隔阂已深,却未必不能成为我白家在这乱世棋盘上,两颗最关键的落子!”
烛火在白映雪眼中跳动,映照着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面容。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但在这温暖的映雪斋内,一场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生死的宏大棋局,已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布下。磨刀声隐隐传来,如同乱世序曲中一个沉重而执拗的音符,预示着未来的路,必将充满铁与血、智与谋的碰撞。而权家双子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也在这寒夜烛光下,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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