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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她不太记得——好像是少爷替位丢了钱袋的解了围,而后又攀住话头推杯换盏怕至少得说上半炷香时间——总之她盯着少爷身后那桌刚端上来的炙肉看得实在无可忍耐。昨夜林府为祝捷大摆筵席,她个小丫鬟站着伺候到夜半不算,回屋还得听自家兴奋过头的主子事无巨细将那宫中形状细细说来,甚至没空偷溜出门去捡几口残羹冷炙,现下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本可以再忍忍,不若不是身在山珍海味,却只能干瞪眼的话。
凌空丢来一个钱袋,沉甸甸,砸得她一个趔趄。
“还愣着做什么?上楼找你主子吃饭去,吃什么自己要,记张家小四的帐。吃饱了出去正好西市再走走看看,如果长姊有什么看上的,一并买了就是,不许委屈了自己个儿。我这、”林怀章说着,将身边脸红到脖子根的青衣后生一把揽过,“我这与刘兄结缘一见如故,还要向这上京赶考的举人讨教学问,不陪她出城了。记得替我给母亲多上三柱高香。还有,让小五驾车早去早回!”
于是她上楼去、连吃了两张胡饼,趁林怀思不注意。胡饼虽干却能饱肚子,不像桌上其余素菜,她吃不明白。“少倾要拜佛,不可不敬……”林怀思是这么说,然后雅间内就不见半分荤腥。木棠却并不在意——就算真点了什么鸡鸭鱼肉,她也定然不敢伸筷子的;还得是胡饼,实诚、管够。她于是伸手去拿第三张,却险些被嘴里还没咽下的噎住。主子在说什么,她忘记了,只讪讪收回手,跟着就下楼往外走。
行走在大梁最繁华熙攘的街市,她想起那座见所未见的恢宏皇城。
少爷惯喜宫体诗,她零散听过几首,却从来不解其意。儿时过年戏台上倒有不少穿金带银的天潢贵胄,她只记得她们的首饰头面闪闪发光好看得紧,记得他们气宇轩昂说话掷地有声,就像、对,就像街那边,八抬银顶舆轿里的那般人物:
先一只灼灼生辉的锦鞋、而后是另一只。蹦蹦跳跳下轿来的那不过还是个孩子,似乎与林怀敏差不了几岁,但周身气质可远远不能相较。那妙人儿发间还簪了一朵火红的绒花,小脑袋一晃一晃就像初开的牡丹,在倒春寒的冷风里歪了脑袋,回头就往身后玄衣狐裘里钻。
后下轿那人,有着一目西楚霸王的重瞳,是她曾听闻过的哪号人物?寒风凌冽,那双不怒自威的面庞却荡漾开来。她在撒娇,他在微笑。冰消雪融,寒冬便轻易烟消云散。这样的自在、温暖,正如木棠记忆里十一岁之前的每个年节。
阿兄早已离开,但她还有娘亲。
宝华寺免费赠香,她便也拿了三支,还学林怀思平日里的样子叩头敬上。这求祷很快应验,却不是应在她身上——
下山之时,她看见了先县君。
就在百余步开外那棵桦树下,粗布衣衫的妇人分明望着林怀思的身影已痴痴了许久。无数次,木棠见主子摩挲那副泛黄的画像;无数次,木棠听姑娘说起娘亲哄她入睡时令人安心的笑颜……鬓间虽满生了华发,额上虽深刻了皱纹,但她眉目间依稀还能寻出半分昔年画像上那绰约的风姿,望向林怀思的那双深藏着爱怜与悲怮的眼眸更是带着独属于生母的那份舐犊深情。
先县君、林钱氏……
她还、活、着?!
半空中、一道雷劈。
木棠做了个噩梦,就在五佛山。她梦见自己一个分心丢失了主子,等再回头,连先县君都一起消失不见。山上山下往来香客如云,她被这个绊了脚,又被那个撞了肩。五佛山的石阶高而陡,她险些要一脚踏空。
“诶——这位小郎君!到底有钱没有!咱这新开的酒楼生意忙,可没工夫陪您在这闲耗!”
耳畔炸起好大一声响,是小二哥将抹布摔在桌上。他吹胡子瞪眼睛冲着那弄丢了钱袋的青衣后生发难,却教木棠白了脸出透了一身汗。她从没有上过正宴伺候,更没有来过这般豪奢的地界,她一路踏着碎步握紧了手,本已局促不安。
木棠做了个噩梦,就在留君楼。
近在咫尺的肉香遥不可及,似曾相识的怒吼却震耳欲聋:“贼人……贼人?!诶你这无赖!空口白牙赖人清白!咱留君楼从西市开到东市,三家铺面何曾混进过贼人?咱留君楼不缺你那两小钱,挂在账上便可,撒这短命的大谎……亏你还是读书人!不成!在座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了,今日这事必要说个明白!咱去见官,让老爷们来楼里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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